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戏子

http://www.dayoo.com http://www.dayoo.com 2006-10-01 00:00 来源: 新现代画报 发表评论 (0)

  一

  我是在回老家的火车上遇到的林小白。

  很显然,她属于那种看上去就很美丽的女人,我坐在她对面,不经意地看着她,我的手里,是一本很旧的老书。《红与黑》,于连的爱情故事,那么旧那么老,与流行的《挪威的森林》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  我注意到她的手很漂亮,纤细而绵长,我喜欢手特别细长的人,这样的人往往是搞艺术的。

  你的手真漂亮,我说。

  她微微一笑,做了兰花指的动作。

  你是唱戏的?

  是呀。她用戏文回答我,声音很是婀娜。

  我莫名地心跳起来,的确,她的声音很美,在她起来去热水间的一刹那,我注意到,她走路几乎都是戏步,腰肢扭起来时,如蛇一样诱惑。

  你相信吗?人和人就是刹那间的感觉,我一瞬间就爱上了她,因为觉得等待这个女子好久了。我的母亲也是一个戏子,多年前她离开我们去了上海,如今美人迟暮,她一个人住在上海,我的继母常常说,婊子无情戏子无义,那时我会常常表达愤怒,比如往她的碗里加上胡椒粉和过多的盐,在15岁以前,我的确是顽皮的。

  母亲走后留下的戏装至今还在箱子里,父亲不肯扔掉,或者说,他在心里,还没有忘记我的母亲。

  我曾看过母亲的照片,很艳丽凄清的女子,穿上戏装以后,分外妖娆。

  母亲是与团里的男演员私奔的。

  所以,当知道林小白是唱戏的之后,我的心里立刻兴奋了起来。

  我们同在A城,她给了我电话号码,然后说,有空来听我唱戏吧,我新排了《白蛇传》,《白蛇传》你知道吗?我点头,并没有说母亲便是A城曾经的演员,年轻的时候,也是演白素贞的。

  回到城后,我打电话约林小白吃饭,她那边都是锣鼓点,她在电话中气喘吁吁地说,康怀,是你呀,我排断桥呢,来看吧。

  那是我第一次看断桥那出戏。

  她一身素衣,凄怨哀婉地唱着:你妻不是凡间女,妻本峨眉一蛇仙,红楼交颈春无限,有谁知良缘是孽缘……

  听得我心里凉起来,她的眼睛那样空荡荡,仿佛眼中谁也没有,完全是一个戏子的表情,直到演完了,我叫她,她说,啊――那一瞬间好象才回到红尘中,她的那个样子,我的母亲曾经有过。

  我更爱她了,这样的眼神,这样的前尘今世,我除了爱,还能如何?

  二

  没有想到林小白真是一个妖精似的女人。

  她穿上戏服在镜子前为我唱戏,一段又一段,听得我泪水涟涟:对菱花暗地里芳心自转,听她言不由得喜上眉尖。果然是成佳偶两心欢恋,也算得人世间的美满姻缘……我与她在镜前如对芙蓉面,她的眼宇眉间全是风情,捧起那张脸,那样让人难以放下。

  我笃定,父亲并不曾忘记过母亲,那箱子里的戏衣,就是证据。

  未曾想到,我与一个戏子如此缠绵。

  真真是红楼交颈春无限。

  她叫我官人,我叫她娘子。一声声唤出时,心里已是一江春水,我是喜欢与这样风情女子缠绵的,只是父亲说,康怀啊,戏子无情啊。你要小心。

  这些女子,注定是我们父子的劫难吧。我们遇到,然后相爱,在劫难逃。

  但林小白的痴情我是感觉得到的,她总是问我,康怀,你真的爱我吗?你有多爱我?你可以爱我多久?你不会和许仙一样吧?你千万别让我去断桥上唱《断桥》啊。

  这个傻女人,一遍遍地在床上睡我的睫毛,一次次贪婪地让我吻她。

  她的肌肤真是如凝脂,她的眼睛如一汪湖水,我说自己淹死了。被她淹死了。她便笑,连那笑都这样诱人,如《聊斋》中的婴宁,我迫不及待想抓住她,所以,求了婚。

  我已经去偷偷订了戒指。

  她那样细长的手,戴上戒指一定是好看的。

  我想象中那样完美,甚至,决定让她穿戏衣我们去照婚纱,我是那《春闺梦》中的男子王辉,让她等了又等。为讨她的欢喜,甚至,我把自己的家装成舞台的样子。四面是玻璃,唱戏的人多半自恋,我喜欢看她对镜自唱自恋的样子,如一朵水仙花,那样迷人。

  好,她轻笑着答应,但我怕结婚后生了孩子影响身材,我怕唱不了戏了。

  那我们先不要孩子,我只要你……我贴在她耳朵边说,热气扑到她脸上,她嚷着,一边躲一边笑一边叫着,我更是追着她,她那时便如张火丁一样,把水袖舞起来,蝴蝶一样飞舞着,我看呆了,呵呵,她真是美啊,这样的佳人,我要醉一生的。

  我开始着手准备婚礼,她排戏忙,所有的一切全是我亲手挑来。

  甚至那床罩,我亦要的是京剧脸谱的,还有一些细枝末节,但凡考虑到林小白,我便选择与京剧有关的,我这是爱屋及乌。

  没有想到,母亲从上海打来电话祝福我,她送我一程砚秋先生的老光盘,说林小白会喜欢。

  戏子的心是相通的,我已经背着父亲偷偷与母亲联系,那是他坚决反对的。

  婚期越近,我的心里越甜蜜,所以,当听到林小白的绯闻时,我如晴天霹雳一般,不止一个人跟我说,林小白,和那个唱许仙的男子有染。

  彼时,离我们结婚还有一个月。

  三

  我提起那个叫蔡玉的演员。他演许仙已经出神入化。

  林小白说,啊,蔡玉,一脸的甜蜜与暧昧。

  我说,不要演戏了,我们要结婚了,你也应该去订婚纱了。

  不,她坚持,我还要去杭州演出。

  她的固执让我生气,我说,你大概是离不开蔡玉吧?

  她居然沉默。我的脸上结了冰,一层层地落,刺得我心疼,我说,如果你真去上海,咱们就完了,白素贞还有B角。

  我宁愿那些传闻是假的,我不肯信自己爱的女人是这样水性杨花的人,但在午夜,我听到她叫他的名字,在睡梦中,她还依稀唱着:许郎夫他对待我百般恩爱,情相牵意相随寂寞相陪,才知道人世间有这般滋味,也不枉到江南走这一回。

  我的心快碎掉了,在梦中亦呼唤一个人的名字,那么,一定是真爱了。

  到底,林小白和蔡玉去了江南,真是不枉到江南走这一回了。

  是不是也要在西湖边上演这一幕?

  而且,林小白的肢体语言已经让我感觉,她,已经不爱我。

  当我用手再握住她的腰,她轻轻拨开我手说,好累。我问她,这个婚,还结吗?她犹豫着看我,然后说了三个字,不知道。

  心,沉下去,就那么沉着,仿佛快到谷底,我的爱情,灿烂地开花,寂寞的结果。

  我试图挽回,于是在上了去杭州的火车,我在火车上发短信,林小白,我来杭州看你,请你等待我,我们一起游西湖吧,相必春天的西湖更有一番味道。

  这是最后的挣扎,我要用自己的心,唤回一颗戏子的心。

  当我推开酒店的门,我看到让人惊心的一幕――天下所有男人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吧,林小白和蔡玉在床上,这次,他们没有穿戏装,唯一遮体的是那个白色的床单。

  婊子。我骂她。

  转身我就走,父亲说得对,戏子无情。

  我早就应该知道我爱上的人是一个戏子,台上演戏,台下还是演戏,戏子哪有什么真情啊。

  我离开家乡去北京找伯父,他哪里正缺一个帮手。

  事情的变化一波三折,我没想到父亲会和继母离了婚,然后去上海找母亲了,一年之内,我们和A城断了联系。

  父母在离婚20年之后终于又在一起了,父亲说,我爱的还是你母亲,而母亲在私奔之后就后了悔,那个男戏子,看中的不过是她的美貌,两颗戏子的心,怎抵这岁月的风尘和世故?男戏子很快就找了上海有钱的女人,留下母亲一个人孤独。

  再一年,我和淑风在北京结婚,淑风是贤慧美丽的,根本不知道戏为何物,她喜欢给我放洗澡间水熨衣服,喜欢和我周末去找个特色小餐馆吃饭,然后和我牵着手恩恩爱爱,她的贤慧是那样端庄,我无意和林小白比较,却总是想起她来。

  生了郎郎后我们去上海看父母,母亲真的老了,但风韵犹存,那天大家喝了酒,母亲忽然唱了《断桥》那一段:为了你我枕上泪珠都湿遍,哪一夜不等你到五更天……我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,越揩越多,我以为忘记了往事,却原来那些往事好象一堆东西一样,一直放在角落里。

  那天我们吃水煮鱼,我说,真辣啊,放这么多的辣椒。

  淑风递给我纸巾,我越来越觉得难堪,只好跑到卫生间里,母亲跟着过来,她在后面拍着我的背,我抱住母亲,如一个小孩子一样。

  会忘掉的。母亲说。

  不,我说,忘不掉。

  四

  2005年秋天,A城的人来北京招商引资。

  但凡A城在京的人都叫上了,我见了自己故乡的人,听到乡音,内心引起波澜,当年,林小白的声音也是如此。

  挨着我的是男子问我,北京好混吗?

  我摇着头,房子的贷款我还没有还清,他说,有空回家多看看吧,家乡变化很大的。

  那个京剧团还在吗?我冲动之下就问了。

  早散了。现在,谁还唱戏呢。

  你认识一个叫林小白的吗?我提及林小白的名字时,心仍旧隐隐约约作痛,她是我的故人。

  林小白吗?当年很红的一个旦角,唱白蛇唱得好,很多人想念她呢,真可惜,年纪轻轻就死了,据说,那时她都快结婚了,后来查出了尿毒症,后来没过几个月就走了,你说,她男朋友怎么那么狠心呢。

  我呆住,上边领导正在讲如何招商引资,希望在北京的A城人利用区位优势提供方便……我却悄悄走了,外面什么时候下起了雨,一滴滴落得紧,她是白蛇,总怕连累别人,所以,宁可自己压在雷锋塔下。

  回到家,我找到程砚秋的老唱片,放到机子里,里面唱着:红楼交颈春无限…… 我站在窗边,泪如雨下。  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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